想做大事的父亲,死在了刚刚学会踏实的那一年
2004年11月18日,我的父亲被邻居买凶杀害于自家卧室,汽油焚尸。
那年我十五岁,父亲三十九岁。如今我也三十六岁了,离他被害的年龄,只差三年。
二十年来,我从未写下过对父亲的回忆,我总用“那件事”代表父亲被害,以此回避痛苦,甚至没有让父亲走进过我的梦。
去年买凶主谋出狱,无视抗议在父亲老宅十米外鸣炮摆席。我和家人回击了嚣张气焰,由此我终于握住撬开真相的杠杆,有了揭开真相、追究漏犯的可能。我有了在逃避和暴力之外的第三选择,去直面仇恨,直面与杀父仇人当邻居的荒谬。
此时,我也终于有了勇气写下对父亲的回忆。
前两年,我看路遥的小说《人生》,高中生高加林高考失利回到乡下,他想突破农民身份却三起三落。我突然感觉到父亲与高加林那么像,扒在井沿上看了一眼,又掉了回去。
父亲被困住了,他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的高考落榜生,或许是这个原因,即使他生活在农村干着农活,也一直穿着西服和皮鞋。我记忆里的父亲,从未穿过短裤和凉鞋。
长大后我也像很多孩子一样想知道父母是如何在一起的,我只能问母亲。在八十年代末,他们也上演了“伴郎伴娘喜结良缘”的桥段。
母亲说,恋爱一两年后她不想结婚了:“你爸不够踏实,好高骛远”。今天看来,母亲的断语,概括了他们半生缘分和父亲的一生。
他们结婚是在恋爱三年后,先生姐姐,两年后就有了我。那时正值计划生育政策高压的年代,母亲生孩子的节奏说明了我是香火所系。姐姐婴儿期被藏在亲戚家,吃了三年奶粉,至今生理或心理都反感牛奶。
因为两个孩子的压力,又或许是那个百废待兴时代的诱惑,我的父亲摔了粪桶,撂下狠话,从此不再务农。九十年代城乡结合部是时代浪潮拍岸的地方,农村与城市、传统与现代、农业与商业、匮乏与富裕,彼此拉扯。
从此,父亲开启了想做大事的人生。那年是1990年,我刚出生,父亲二十四岁。
记事前的父亲,只能听母亲讲。他收蔬菜发车皮到新疆,一次押车送生姜到新疆,烂掉很多,本钱都亏完,债主坐在门口要债,只有变卖了家当才填上窟窿。母亲说她气得把最后一两千块钱买了黄金压箱底,母亲常感慨那时黄金真便宜,一克才80多块。
后面我几岁了,父亲成为村里少有的司机,买了村里罕见的汽车,在车站附近打“野的”。那是一辆白色的小面包车,我的印象很深,天冷时常要让家人帮忙推上门口的小坡,放坡下来冒出一股黑烟,才突突地响起来。我觉得这是汽车的基本操作,心想父亲在外时在哪找小坡,又是谁帮他把车推上去。
刚刚记事的我,父亲如同故事中的英雄般厉害。人的记忆很难讲,印象中我仰着头看着的父亲,实际身高比现在的我矮了半个头,人的情感却很持续,我一直仰慕着父亲。可能因为我单纯崇拜父亲,或者是他走南闯北总给我带礼物,还或者是因为回家的父亲,喜欢在母亲的小店“吹壳子”,吹嘘自己的经历。那时家里还没有电视,我是其中的忠实听众,跟着大人的节奏笑着。
家里步入小康,是在我七岁后。1997年,父亲听说朋友在转让镇上的服装店,鼓动母亲出去卖服装,母亲那时在家做裁缝、卖熟食还经营麻将馆。母亲很踏实,但也渴望美好生活,她欣然接受“好高骛远”的父亲的想法,从此走上小生意人的路,我也过上与母亲聚少离多的生活。
那时候我觉得镇上好远好远,现在开车几分钟的路途,小时候的我觉得要穿过千山万水才能到达。我最喜欢的动画片是《小蜜蜂寻亲记》,一个类似小蝌蚪找妈妈的故事,但是小蜜蜂更坚强勇敢,他是去救妈妈的,就像主题曲唱道“有一个小蜜蜂,飞到西又飞到东,嗡嗡嗡嗡,嗡嗡嗡嗡……万里寻亲不怕难,消灭敌人最英勇”。小蜜蜂是我心中最早的英雄,我也觉得母亲去了好远好远的地方,我也要救妈妈。妈妈没救着,但从此我再也没有穿过哥姐淘汰的旧衣服。
母亲去了镇上,父亲接过母亲的熟食摊,照顾了我和姐姐几年起居。父亲做饭比母亲好吃,母亲忙起来做饭很潦草,父亲做的蒜苗回锅肉,我现在想起都会咽口水。父亲会给我画画,他用圆珠笔一点点拼起来,他画过山画过虎画过骑马的将军,很像小人书的图画。但是每次画完他都说,这些平常玩玩,学习才是正事。有一次父亲说下午要教我下象棋,但是我最喜欢的表哥来了要带我出去玩,已经走了好远,我又跑了回去让父亲教下棋,在那时候学会马走日象飞田。为什么要跑回去?不知道是我更想和父亲玩,还是怕父亲不开心。
我对父亲确实紧张,虽然父亲只打过我一次,我农村玩伴大多挨过很多打。那次挨打,我还小,记忆稀疏,我只觉得门口那棵歪脖子树的枝条快被父亲折光了。我现在似乎还能闻见家人擦在我身上消炎用白酒的味道。后来,上了初中,我问父亲为什么打我,他只记得是打了我,但忘了原因,向我道了歉。
现在想来,父亲让我紧张的原因可能是,他总想找到一切机会教育我,让我“成龙”。父亲常在饭桌上问学习,批评我的字“像是鸡刨了的”,生病的时候让我多锻炼。父亲喜欢喝健力宝,在他喝的时候,我总让他给我喝几口。有一次他对我说喝完了,作势要扔掉铝罐,我失落地说好吧,他摇了摇罐子说“你不再确认一下,别人说啥你就信?”然后把半瓶健力宝给了我。
我怀念他的陪伴,但我知他不快乐。那时我并不懂得他的情绪,但是学校教会了我。老师让同学们挨个报自己父亲做什么职业,同学们站起来说司机、老板、公务员、老师,轮到我前面一个同学,他说“我爸是卖猪肉的”。我刚站起来还没说话,老师对这个成绩不好又“匪得很”的同学说,“难怪你这么不听话,父亲没啥正经工作,上梁不正下梁歪”。我趁老师嘲讽时坐了下来,虽然我成绩前茅,但是我也面红耳赤,因为我要说的是“我父亲在卖卤猪肉”。那个被嘲讽的同学,让我逃过窘迫,也看见想做大事的父亲的难堪。
那时已是新世纪前后,功利观念已经吹进了校园,社会上更弥漫想赚大钱的氛围。我和姐姐被托付给爷爷奶奶,因为父亲要去做一件“大事”。
从此,我过上了漂泊的生活,中午在母亲服装店吃午饭,傍晚在小嬢接手的熟食店做作业看动画,晚上在爷爷奶奶家睡觉。小时候我的“大愿望”是和家人住在一起。我后来知道了世界上有几室几厅的套房,出了卧室就能在客厅看电视聊天,那是我想象中家最美好的样子。
多年后,我才知道父亲那件大事是什么。我与父亲的朋友吃饭,听他们聊起才知道他是去做了传销。他们每每感怀父亲没有拉他们入伙。我觉得他们很搞笑,“你们这没好话硬找”,不坑人不是做人的基本标准吗?后来,我了解那时,大家都缺钱想钱,身边人遭遇传销的十有四五,而我父亲因为读过高中又见过世面,一帮人围着我父亲怨他不带着发财。不知道父亲是因为品德还是胆小没坑身边人,他亏完了自己的钱后从北方某省逃了回来。
经历传销无事可做的父亲又干起了“打野的”的生计。这次他买了一辆白色的桑塔纳,专门喷成朱红色,“打野的”之余也可以做婚车。他专门叮嘱母亲,别人问起来要将五万的车说是买成八万,显得有档次。我想母亲大概觉得这是“踏实”的。
但我想这一定不是他想做的大事。那时我刚从村小学到镇小学读书不久,普通话还不利索就开始学英语,父亲给我补习26个字母。母亲都记住了,我还没分清楚。父亲黑着脸说,“你不要觉得你爸很有本事,我只是一个在路边‘开野的’的,你要自己努力,别人给你开车才是本事”。我现在不是坐地铁就是网约车,也算实现了父亲期许的“别人为你开车”。
没过两年,父亲卖车回笼资金修房。那是2002年,房子的欠账还在还着,稍微有收入了,他就搞了一个小作坊,父亲想做大事的表面功夫让我记忆犹新。有一次他带我和他的朋友们吃饭,聊起最近在忙什么,他谦虚地说,“现在规模太小,就不挂董事长的头衔,印个总经理的名片吧”。其实那个小作坊就他,他的妹妹妹夫和一个老师傅。另一个雷同的故事是,父亲的弟弟想做生意咨询见多识广的大哥,说自己想做玉米饲料生意,一心想做大事的父亲嘲讽道“一斤玉米才几分利”,幸好他弟没听,后面以此安了家。
父亲一直在看起来的大事中折腾,不好不坏的生活,有看似光鲜的面子,却始终没有做成他想做大事。不过,好在他总在努力求变,就像他教我的要直面问题——问题请你吃中午饭,晚上就要请回去。
或许,他是在想做大事中受挫了太多,又或许是全年无休守着服装店赚钱更多,或者他兜兜转转迎来了自己的运势。我已经没机会问他这个转折的来源,反正他终于找到自己的事业。
他终于开始做他胜任的小生意。他开了家鱼火锅店,那时餐饮业在那个有大学的小镇不是新生意,但是新世纪初是兴旺的时代,给这个城乡结合部很多机会,鱼火锅在那几年之后,一直是那个小镇的火锅品类,直到现在。父亲多年想做大事的折腾,可能并不完全是冤枉路,还是给了他很多能力的积累。他很快组建了一个与厨师合伙的小摊子,在原来可能是谁玩票的小酒吧,稍微改改就很整洁,统一制服在乡镇小店难得一见………生意就这样做起来了。
读初中的我周末回家,都要去火锅店端盘子。父亲不一样了,他不再是要印总经理名片的人,也会拧着茶壶服务客人,他终于脱下了西服换上服务员的制服。他不再是生活没有节律的人,也会按点去采购去餐馆忙碌。餐饮人自己的晚餐都是送走客人做完清洁之后,有一天是杀鱼小哥过生日,父亲说以后有人过生日要准备蛋糕庆祝。那晚我透过店门口的落地玻璃,看见父亲在灯光下手舞足蹈地说着什么,像极了我小时他“吹壳子”的样子,那个带着生日帽的小哥哈哈笑着。
父亲也更像生意人了。有一天来了个开宝马的男人,父亲似与此人有嫌隙,男人第一句话是“他们说这家味道不错,原来是你小子开的店,你小子看起来有点上道了”。我当时就想,父亲可能会反唇相讥或者“黑起脸”,但他只是双手递烟,频频点头,感谢照顾生意。
那时候父亲的火锅店生意很红火,母亲说“那时生意好做,你爸脑壳也好用”。母亲感叹零几年的黄金年代,火锅店流水每天有一两千,人工也好便宜,一个月才几百块,开业不到一个月投入就全回本了。
然而,父亲的小生意开始不到一年。母亲早起去开服装店了,开熬夜的父亲还没起床买鱼,就被老家邻居买凶杀害在卧室。
后来,我看到庭审笔录,买凶主谋只说了一句他与我父亲的亲戚吵架,我父亲“帮腔”,人的恶意难道如此平庸?但是,他实际已谋划多年,作为主谋判了死缓,其子支付了买凶款最后变成了证人。对人性的困惑和不公的愤怒伴随了我的青年。
很长一段时间,我都希望父亲的离去只是一个梦,他突然又会回来,给我讲他外出的故事。但他真的没再回来过。我还没有来得及看见父亲活出他自己的人生,我也没来得及问父亲他如何不纠结那些名头和大事的,是有所领悟还是机缘巧合?我好想问他,因为他的儿子,也想赚大钱,想做大事,这样就能面对父亲被谋害的痛苦,还有不公和愤怒。
多年后,我跟母亲调侃,如果父亲还在,估计他会开很多火锅店,我也是个“富二代”。母亲自嘲“是哦!你妈没本事,火锅店做了十年,只够个温饱”。我一直觉得母亲很厉害,父亲离世后她转掉服装店接手火锅店,虽然没有父亲那般做大事,但母亲以及再后来成为厨师的继父,用夫妻小店踏实,将火锅店又做了十年。这家火锅店供我和姐姐两人大学毕业,虽然我大学贷了款,但从未体验过走投无路。前些年母亲还重修被地震损坏父亲的老宅。踏实的母亲让我不用在面对父亲被杀害的痛苦时,还要被现实所困。
最近,我想给父亲写一句墓志铭。我问母亲对二十年前夫有啥看法,母亲说“踏实一些就更好了”。估计母亲想要教导我,她常对我说“你要踏实”。
我突然福至心灵,即像为父亲辩驳又像为自己证明“妈,你确因踏实而成功,也觉得爸因不踏实而失败。但是,你也要看见开启你生意之路的服装店、养我们长大的火锅店,乃至你现在还在收租的出租房,但都是好高骛远的爸开了头,你才踏实地做下来。”
母亲不像往常那样敷衍“你说得对”,她陷入了沉默。几天后她给我打电话说“你那天说你爸和我的话,说得对”。
当年,母亲觉得父亲“不够踏实,好高骛远”想要分手。我想这句话折射了他们二十年的摩擦,一人想做大事,另一个想踏实,鸡同鸭讲,鸡鸭感受相同。这是母亲与父亲的半生感情,也是父亲的一生。
电话里,母亲还是对我说“你也要踏实些”。
我没再反驳,我突然理解了母亲,踏实不仅是她的经验,更是因为她怕我像父亲被困在想做大事的困境里。
我想说,妈,不会的。因为我不仅有想做大事的父亲,还有踏实的母亲。此刻,我也终于想到了写给父亲的墓志铭——
“父亲想教我直面问题,他却藏在想做大事的背后。三十九岁那年,他终于将想法变成踏实做的事,却被杀了。”
落款是,“永远怀念父亲的儿子”。
爸,你想知道那个不安分的你,和那个踏实的母亲,到底给了我怎样的人生。今晚,进屋来,咱们爷俩在梦里接着聊。